文化心理观察:离开精神父亲之后,如何学会平等
为什么工作让人自在,相处却让人紧张?
在澳洲的职场里,我留意到一种反差。一些华人同事工作认真,讨论具体问题时也有自己的判断,但到了会议上,常常习惯性地保持沉默。聚餐时,几位白人同事已经开始拿老板开玩笑,话说得有些冒犯,老板却笑着接下去。华人同事面对同一个人,态度依然毕恭毕敬。
在这种氛围里,敢与老板打趣的人似乎更容易受到欢迎。老板也从玩笑中感到自己被接纳:大家愿意和他相处,无需每句话都绕开他的身份。对于旁边那个一直留意分寸的人,这是一种陌生的关系。同样是尊重,为什么可以表现得如此随便?
拘束会从会议延伸到午饭、聚餐和其他社交活动。别人随口接话的时候,他还在判断这句话适不适合说。等判断完,话题已经过去了。明明没有人要求他保持安静,他却很难像别人一样放松。
回到工作上,事情反而容易一些。任务有要求,问题有答案,做得好不好有可以讨论的依据。只要认真把事情完成,就知道自己在这里有什么用。离开了这些熟悉的标准,与人单纯待在一起,却需要一种此前很少练习过的自在。
上一篇文章里,我把从家庭延续到学校、公司的那种权威关系称为“精神父亲”。他可以由父亲、母亲、老师或领导承载。与他相处,需要先辨认自己的位置,再决定什么可以说。
移民可以让人离开原来的生活,却不会自动改掉这种判断顺序。一个人已经进入比较平等的环境,仍然可能按照旧有的关系行事。眼前的老板放下了架子,自己却还在防备某一次不小心的冒犯。
为什么能力很强,仍然需要别人赏识?
这种处境也会带来另一种困惑:我把事情做好了,为什么还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识?
一个人认真工作,少说闲话,不愿花时间经营关系。他相信贡献应当被看见,能力足够,自然会得到机会。等到别人更受欢迎、在讨论中更有存在感,他就容易觉得不公平。自己已经把最拿得出手的部分交给了公司,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。
这份失落里,可能同时存在对公平回报的要求,以及对上位者认可的依赖。薪酬和晋升可以拿出来讨论,自己的付出也值得说明。但如果只有老板表示满意,才能确认自己做得有价值,那么工作之外的许多相处,就容易让人失去把握。
对一些从小靠成绩获得肯定的人来说,这套关系并不陌生。小时候把试卷交给父母,长大后把工作交给领导。事情完成以后,还需要看见对方的反应,才能真正放下心。
心理学研究把父母根据孩子的表现给予或收回认可,称为“有条件的认可”。一项汇总31个样本的研究发现,这种经历与更依赖外部条件的自尊,以及更强的内在强迫感存在关联。1 父母不在身边以后,努力也可以继续由同样的压力推动:还不够好,还需要多做一点。
于是,工作既提供安全感,也维持着不安。一个人越不习惯平等地参与关系,就越想用成绩证明自己;越依赖成绩获得位置,一次失误或一段没有表扬的日子,就越容易动摇他。
在一个价值更多元的环境里,这种努力有时会显得吃力。同事愿意和谁聊天,可以出于共同兴趣、幽默或相处舒服。一个人无需先证明自己比别人优秀,才有资格参与。可习惯了交出成绩的人,可能始终在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,允许自己放松下来。
平等相处,需要怎样的新经验?
如果把适应理解为学会跟老板开玩笑,很容易又多出一项需要完成的考核。玩笑变成了话术,聚餐变成了另一场展示,原来的紧张只是换了形式。
对于一个习惯自我约束的人,变化也许可以从更小的事情发生。开口表达一个尚未想得十分周全的意见,承认自己不知道某件事,或者说明今天无法再接下一项任务。说完以后,不急着补上一长串道歉,也不立刻用更多工作弥补。
最难的往往是随后那段时间。事情已经说完,心里还在猜对方是不是不高兴,会不会记住这次拒绝。旧经验提醒他,权威即使暂时没有发作,也可能在以后让他付出代价。
只有在实际相处中,这种预期才有机会改变。一次分歧之后,对方仍然正常交流;一次错误被指出,讨论停留在怎样修正;一次拒绝被接受,没有变成人情上的欠账。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多了,人才能逐渐相信,关系容得下自己的意见和限度。
也因此,环境需要拿出一些证据。一个口头上欢迎讨论、事后却惩罚异议的上司,会不断强化原来的戒备。所谓练习平等,需要有相对安全的关系,也需要看清哪些地方确实不安全。
工作中的一些习惯可以随之调整。贡献可以主动说明,发展机会可以直接争取,不必一直等领导发现。反馈可以问得具体:哪一部分需要改善,评价的依据是什么。一个含糊的“不够好”,也就不必轻易扩大成对整个人的判决。
这种改变不会要求每个人都变得外向。安静的人仍然可以安静,只是当他有话想说、有需要想提出时,不再先把自己放到一个需要获准的位置上。
自己获得自由以后,能否接受别人的自由?
然而,一个人逐渐敢于反对上司,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能够容忍别人的反对。回到家,面对孩子,他可能又觉得事情必须由自己决定。
2023年,珀斯发生过一起案件。一位母亲发现女儿把男友带回家,随后持刀刺伤了少年。女儿和男友当时都14岁。根据庭审报道,母亲因严格的基督教信仰禁止女儿交男友;她辩称以为对方是入侵者,自己是在保护家人。法官认定她使用暴力的行为不合理。她与丈夫此前从马来西亚移居澳洲。2
庭审报道没有把“控制欲”确认为行凶原因。这个案件引起我的注意,在于母亲对自身行为的理解:她认为自己在保护家人。当保护成为理由,谁来约束这份保护所使用的权力?
未成年人的照护包含父母的责任,担心和干预有其理由。责任也需要边界,孩子的身体和人格不会因为需要照护便属于父母。尤其在孩子逐渐长大的过程中,父母需要接受自己越来越少地替他决定。
更多家庭中的冲突,远没有走到暴力这一步。它们发生在选专业、交朋友、恋爱和工作上。父母觉得孩子还没有看清风险,孩子觉得父母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已经长大。即使一家人生活在自由的社会里,家门以内的决定权也可能没有发生多少变化。
这里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落差。我们希望别人尊重自己的选择,却可能把自己干预他人的行为理解为尽责。受到限制时,感到自由可贵;需要放手时,又觉得自由过于危险。
离开精神父亲,还包括放弃成为精神父亲的诱惑。孩子不采纳意见,下属选择另一种做法,亲近的人过上自己无法认同的生活,都可能让人失落。能够承受这种失落,权力才有机会停在关系的边界上。
一个社会怎样从服从走向共同议事?
哈维尔在《无权者的权力》中写过一个蔬菜店老板。他把政治标语放在橱窗里,和商品一起展示。他未必在意标语写了什么,只是知道这样做符合期待,可以少惹麻烦。
这是哈维尔用来思考权力的一个人物设定。老板没有每天热情地赞美体制,他只是完成自己那一小部分服从。其他人也做同样的事,于是每个人都从周围人的行为里读到:这就是正常生活的规则。3
这个人让我想到职场里那些熟练的表态。说话的人未必相信自己说的每句话,听的人也未必当真。彼此都知道该怎样配合,关系就能够继续。
如果一个社会开始容许更自由的表达,人们还需要学习许多过去没有练习过的事情。提出自己的主张以后,要听别人反对;共同决定一件事,结果未必符合自己的意愿;一个观点得到多数支持,也不意味着少数人的处境从此可以忽略。
熟悉家长式关系的人,可能会期待某个有威望的人尽快结束争论。他应该公正、能干,最好还能照顾所有人。意见越多,协调越麻烦,这种期待就越有吸引力。公共生活可能因此重新寻找一个替大家作决定的父亲。
共同议事需要另一种经验:分歧可以存在,决定需要理由,权力有范围,结果也可以被重新检查。一个人无需在每次讨论中获胜,仍然能够保有参与的资格。
这些经验需要制度支持。哈维尔笔下的老板一旦停止配合,就可能失去职位、收入,连子女的教育机会也受到威胁。把改变全交给个人的勇气,会让最先开口的人独自承担代价。表达能否得到保护,申诉是否有效,作决定的人是否需要回应质疑,都会影响人们下一次还愿不愿意参与。
从这个角度看,社会里的沉默需要被仔细理解。有人认同权威,有人习惯等待,也有人已经作过判断,只是知道说出来会发生什么。让这些人开始表达,需要的条件并不相同。
民主习惯怎样在日常生活中形成?
在台湾交换时,我留意过一些家庭里的政治分歧。父母和子女支持不同的政党,仍然可以坐在一张桌上交换意见。一方没有说服另一方,谈话也可以继续。
这样的相处很普通,却包含着一种需要时间形成的把握:对方不同意,关系仍然可以维持。孩子可以保留自己的判断,父母也不必把分歧当作养育失败。家庭里的亲近,与政治上的一致,不需要绑在一起。
社会中的学习也可能通过这种方式发生。一个人表达意见,发现有人回应;参加讨论,发现决定确实可能改变;自己支持的一方没有获胜,仍然能够生活、发言,并等待下一次参与。他逐渐认识到,安全感可以来自持续有效的规则。
Acemoglu等人的研究发现,对成功运作的民主制度拥有更长期的实际体验,会增强人们对民主的支持。研究涉及110多个国家,并使用移民经历等方法检验这种关系。这里的成功包括经济增长、和平稳定和公共服务。4 对制度的信任,可以在它反复提供的经验中形成。
因此,心理上的改变与制度上的改变可以相互推动。允许表达的学校、能够协商的工作场所,以及容得下不同选择的家庭,都给人提供了练习。制度让人有机会使用自由,人也在使用中逐渐熟悉自由。
这让我重新想到澳洲职场里那些拘束的时刻。一个人坐在聚餐桌旁,担心自己说错话,也许已经在思想上认同平等,只是还缺少足够多次安心的相处。他需要慢慢发现,自己的位置并不完全取决于成绩,老板的认可也无法决定他的全部价值。
他不必成为最会开玩笑的人。能够在会议里说出一个不同意见,在需要时提出要求,也允许别人不采纳自己的意见,就已经有了一种与过去不同的关系。
我们最初可能只希望自己不再受权威压制。再往前走一步,是在自己拥有权力的时候,也让别人不必如此紧张。